文/黑 照亮了灰

關於刺青這件事,年少輕狂時就一直是心底被壓抑的想望,就如同在我成長的小鎮裡,好人家的孩子是不抽菸不賭博不被允許出入龍蛇雜處的撞球間,而刺青等同於以上人類才有的作為。儘管父母親的教養在小鎮上向來自成一格,在我們家女人抽菸打牌都是尋常悠哉的,但唯獨龍蛇雜處這一條戒律我始終不敢踰矩。

後來,離開小鎮北上唸書,撞球間不再是禁地,刺青也逐步成為前衛流行的標籤,被壓抑的想望解放,反倒不那麼蠢蠢欲動,也許是潛意識反骨作祟,也許是緣分未到,也許是不耐等待,以至直到年過半百才在人生願望清單上完結了刺青這一筆。

很慶幸自己沒有在年少時去做這件事,我的感知也許不會那麼多樣那麼細微那麼強烈,那是一種很奇特的痛感,拉扯著心腦與皮膚,一邊是記憶正在倒帶,一邊是刺針正在拖磨,短短十幾分鐘有如一輩子苦長。事後的幾天它還會紅腫隱隱作痛,直到發癢脫皮後,那印記才真正嶔入與你的身體合一。

有人刺青是想留住美好,有人刺青是山盟海誓,有人刺青是心靈救贖,有人刺青是身分標識,也有人就是純粹喜歡刺喜歡痛。其實刺青是非常癒療的一件事,有科學家說,人的身體比人的腦袋更擅長記憶,有時候大腦已忘了的事,身體卻還記得。也許人們都害怕遺忘吧,以為刺了以後便能將愛進行到底,此生得以永誌不渝。

只要記著初見時彼此的笑。(圖/NOW Q)

2012年的初春,我談了一場奇幻的遠距離戀愛,人到中年墜入情網有如日式房子著火一發不可收拾,結局之壯烈可想一斑。當年萬念俱灰的我,沒能從13樓一躍而下,我便明白,終其一生都將帶著這份愛匍匐前行,餘生雖不會再好,但最壞也不過如此。生命有時是極其脆弱有時又強韌無比,人在過不去的關鍵時刻,「放不下」其實是一把雙面刃,放下是死還是放不下是死,我不知道,我只知道活得了無牽掛未必是件好事,它會讓一切都走向決絕。

相對於她的什麼都不留,我保存了我們之間所有簡訊信件音檔照片隻字片語隨手貼,還有一起看過的電影做過的夢愛過的歌去過的地方,甚至企圖按時間事件細節編檔封存,回憶本就是一件燒惱的事,何況經年累月反覆一遍又一遍,深怕這些僅有的賴以生存的記憶,會隨著我的日漸老去慢慢慢慢被遺忘。

而刺青,是我與她之間曾經未了的一件憾事,她說:我已在你的心上打了一個結,但還不夠,我想在你的身體裡植入一個我,留一個永遠的念想。

那時,我以為,錯過了找時間再刺就好;後來,我以為,刺了這青,我的這份愛才算進行到底;如今,才知道,原來,我曾經以為的錯過,其實就是一生,一身滄桑。

只不過,刺了青以後,我開始不再害怕遺忘………想起也好,忘記也罷,這份愛始終,永遠都在,如此篤定地不吵不鬧,如此深情地不痛不癢,而我與她終將可以一齊走在那條倆倆相忘也相望的路上。

其實,我早該明瞭,一個可以獨身十年,且仍優雅美麗的中年女子,一旦陷落了,她不會比我愛的少,她只是比我更怕受傷更懂得棄絕所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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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 照亮了灰

不像牡羊的羊,喜音樂電影閱讀,嗜睡與尼古丁! 最愛淡灰色的懷疑主義,一年四季盛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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